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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可薔/梁蘊如的創作部落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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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人十八度

琪珊幾個至今小姑獨處的死黨們總以欽羨的口氣如此說道:「我們當中最幸福的大概就是妳了,男朋友又有才華又帥氣又肯疼妳,將來結婚去可別忘了我們啊。」 琪珊聽著,櫻桃紅唇總是抿著淡淡的笑,不置可否。 別獨自一個人幸福。 她們總是這樣又妒又羨地叮嚀著,但卻沒有人知道,她小心翼翼捧在懷裡的幸福杯早已裝得滿滿,隨時都有溢出來的危險。 只要稍不留神,玻璃杯很可能就落了、碎了,只餘一地尖銳刺人的碎片。 琪珊很怕被那樣的碎片扎痛一顆心,所以總是極其細心地捧著玻璃杯,一刻也不敢放鬆,就連呼吸也不敢重了、深了,怕擾亂了空中氣流,驚動了幸福。 她是如此心驚膽戰地呵護著這段感情啊,然而海浩偶爾還是會口吐驚人之言。 「會不會覺得我們這樣很怪?琪珊。」 「哪裡怪?」 「想想看,我是妳的初戀,妳也是我的初戀,我們就這樣認定了彼此——妳不覺得慌嗎?不覺得可怕嗎?妳怎能確定我是妳百分之百的對象?怎能確定我就是那個妳最重要的人生伴侶?」 海浩用力揮著手加重語氣,琪珊眼皮一跳,彷彿看見玻璃杯內液面晃了一晃,她幾乎想伸出手覆住玻璃杯。 「你是我最重要的人,海浩,我可以確定。」她試圖以最堅定的語氣回應海浩,卻無法確定自己是否說服了他。 「我只有在你身邊才覺得快樂。」見他默然不語,她心慌意亂地加上一句。 「有沒有想過——」海浩若有深意地盯著她,「那是因為妳從不曾與別的男人交往過的關係?」 「與別人交往?我為什麼要那麼做?」琪珊翠眉激動地揚起,「難道你想跟別的女人交往嗎?」 他沈默數秒,「妳答應我嗎?」 「答應什麼?」她心海掀起狂瀾。 「如果我想跟別的女人交往看看,妳肯答應嗎?」 她無法置信地瞪著他,半晌,才勉強吐出問句,「你想跟誰交往?」 他搖搖頭。 「說啊,你是不是不再愛我了?」她情緒激動,「你愛上別的女人了?」 「妳沒聽懂我的意思!」海浩捧住她冰冷的小手,深邃的眸光努力定住她迷亂的心神,「我並不是移情別戀,也沒看上其他什麼女人,我只是——」他停頓數秒,語音忽地細微,「不能確定而已。」 「不能確定?」她楞楞地。 「是啊。」 「所以你想跟別的女人在一起試試看?」 他點點頭。 她深吸一口氣,「如果試的結果你發現那女人更好、更能為你帶來快樂呢?」 他默然望她,不語。 她明白了,完全明白海浩的意思。 怎會不明白呢?她與他交往了這許多年,培養了如此深厚的默契! 「我不答應。」她低掩眼簾,語音低微,卻明明白白地拒絕他,「對不起,我真的沒有辦法……」 ※ ※※ 然而,兩個人的幸福杯只靠她一人小心翼翼地捧著是不夠的,雖然她盡了全力,拼命用自己的手心去溫暖玻璃,杯內的液體依然愈來愈涼,逐漸失了溫度。 如果不持續給予能量,那麼系統內的能量將會逐漸消逸,直到與周遭達成新的平衡。 這是物理定律,也是學物理的琪珊深深明白的。 所以她知道,如果不想辦法為玻璃杯持續加溫,熱能總有一天會消失在空氣中,無蹤無影。 可是要為幸福杯加溫是需要能量的,需要持續而足夠的能量,而琪珊已經覺得累了、倦了,無法再獨自一人支撐下去。 她終於答應了海浩的要求。 那一晚,夜涼如水,刻在記憶的氣溫恰恰18度。 「去吧,隨便你想跟誰試試,我答應你。」她疲倦地說道。 「真的?」這回換成海浩不可置信了。 「只要答應我,當你決定跟另外一個女人交往時,讓我第一個知道。」 「OK。」海浩點頭,頓時神清氣爽起來。 而琪珊看著他喜悅的神氣,不知怎地,竟打了個寒噤,不覺雙手一攏,拉緊黑色開斯米羊毛衣。 彷彿氣溫在那一刻,直直下墜。 ※ ※※ 接下來的日子卻還如往常一樣,海浩會定時打電話給她,偶爾送花給她,約會時也偶爾會營造讓人驚喜的浪漫。 彷彿在經過那段對話後,兩人的關係還是一點沒變,他還是深深愛她,她還是緊緊地捧著幸福杯。 好幾次,琪珊都要以為那個18度C的夜晚只是一場夢,彷彿只是一卷朦朧的黑白底片,送上老舊的放映機,在螢幕上現出的一場夢境。 那場黑白夢境是真的嗎?她常常這樣神智恍惚地想著,卻永遠鼓不起勇氣重新確認一次。 她不敢問,怕問了一切竟會恍然成真,怕開了口擾亂了空氣中的流驚動了幸福杯。 她什麼也沒說,什麼也沒問,柔嫩的嘴角總漾著一貫溫婉的微笑。 直到有一天,一位閨中密友伸手舀去了那抹笑。 「琪珊,妳不知道嗎?」 「不知道什麼?」 「海浩跟凱容。」 「海浩跟凱容?」她怔怔地問,心臟像扭足馬力的引擎忽然開動,「他們怎麼了?」 「他們最近走得很近……」密友猶豫的面容帶著淡淡憐憫,「聽說他們在交往。」 交往?琪珊一陣天旋地轉,海浩與凱容?怎麼會? 凱容是她最好的朋友啊,怎麼可能背著她跟她男朋友來往? 而海浩又怎會跟凱容約會卻不事先告知她? 他們怎麼會那樣?怎麼可能那樣做? 「我不相信……」 「是真的,琪珊,妳一定得去問問海浩。」 「我會問的,我一定會問的……」 她真的問了,而海浩的回答冰涼了她一顆心。 「不錯,我正試著與凱容交往。」 「但是為什麼——」 「妳答應過我的,不是嗎?」他解釋著,語氣有些焦急,「妳答應我可以試試和別的女人交往。」 是啊,她是那樣說過。 原來那不是夢,她是真的答應過—— 琪珊怔然,恍若看到玻璃杯自她掌心上跌落,摔成尖銳碎片。 「但你也答應過,你答應第一個告訴我的——」她迷濛地呢喃,試圖以這樣微弱的辯駁來否定忽然襲來的事實。 但她明白,這將會是徒勞無功。 ※※※ 凱容從沒想過,有一天自己會去破壞最好朋友的幸福。 琪珊跟她是老交情了,兩人從小學時代便是知心伙伴,一起瘋、一起鬧、一起癡狂、一起傷感,手攜著手、肩並著肩長大。 沒有比她們更瞭解彼此的人了,處於彆扭青春期的兩人甚至曾經把對方當成了最貼心的親人,相依為命。 「琪珊,我們要永遠當好朋友哦。」凱容記得自己曾在月明星稀的夜晚這樣對琪珊說道。 「永遠會是。」琪珊點頭,唇邊依舊綻開淺色玫瑰。 她們曾經是那樣親密的好友啊。曾幾何時,緊緊密合的兩顆心產生了裂縫? 就在海浩出現的那一天吧,就在海浩第一次翩然降臨兩人世界的那個秋夜。 一開始,凱容並沒把外型挺帥的海浩放在眼裡。 她不是個容易一見鍾情的女人,事實上,她從來便沒真正談過戀愛。 不輕易動情並非因為她眼界高,性子傲,而是因為她怕,怕感情一放了便收不回來,怕受傷,怕受了傷後便一蹶不振。 她是如此小心翼翼地防衛著心的堡壘,無奈一顆心仍是淪陷了,折服於海浩的體貼與才氣。 他是她夢中曾經最渴望的伴侶,溫柔、體貼、學識淵博、滿腹經綸。 她愛他豐沛的才氣,心動於他不經意的溫柔款款。 她知道自己不該心動的,尤其明知琪珊也對他動了情。 「我戀愛了,凱容,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。」琪珊薔薇般的漂亮臉龐抹上恍若作夢的神情。 「妳——戀愛了?」她幾乎不敢問,卻又不得不問,「對象是誰?」 「海浩。」 凱容只覺心臟驀地一陣強烈收縮,冰涼的血流迅速衝過四肢百骸,「海浩?」 「海浩。」琪珊點點頭,沒注意到她慘白的容顏,嘴角揚起淡淡微笑,「我想我愛上他了。」 「妳——愛上他?」她楞楞地,「那他呢?」 「我不確定。」琪珊輕輕咬著紅唇,沈吟數秒,忽地揚起微顫的濃密眼簾,「妳說他會不會喜歡我?還是對我毫無好感?」 「他會喜歡妳的。」凱容安撫她,即便一顆心痛到極點了,還是對最好的朋友展露微笑,「怎麼可能不喜歡妳呢?妳是我見過最棒的女人。如果我是他,肯定為妳動心。」 是的,她曾經不只一百次對琪珊這樣說過,如果她是個男人,肯定會愛上她。 怎麼可能不愛呢?琪珊是這樣溫柔美麗的一個女子,如此婉約,如此讓人心疼。 就像一尊細緻的陶瓷娃娃,等待著有心人的細細呵護。 只要是男人,誰都會想好好照顧她的,誰都會想將她緊緊擁在懷裡,珍寵溺愛。 誰都會愛上她的,凱容自己會,海浩也會。 幾乎是在琪珊宣布自己動情後幾天,凱容便確定了海浩的意向。 只需一眼,她便看透了海浩深深為琪珊著迷,眸光根本是凝定在琪珊身上,須臾無法稍離。 凱容無法形容自己的感覺。 像是鬆了一口氣,卻又濃濃的失望,像為好友高興,卻又忍不住陣陣嫉妒。 複雜的感覺日日夜夜揪著她的心,悶得她無法呼吸。 如果能就這樣眼不見為淨也就罷了,偏偏琪珊總喜歡找她談海浩,而海浩又將她視為難得的朋友。 「信不信由妳,凱容,我從沒在任何女人面前覺得如此自在過,什麼話都能說。」 一夜,在泠泠星光下,海浩溫柔的眼眸鎖住她,撥動她心湖波瀾蕩漾。 「哈。」凱容強迫自己逸出與平常相同的爽朗笑聲,「這算是讚美嗎?還是說我不像是個女人?」她調皮地眨眼。 「妳當然是女人。」海浩微笑,「我是認真的。」 「我也是認真的。」凱容用一個手勢加強自己的語氣,「為什麼所有男人都把我當好朋友?我真這麼不適合當情人?」 海浩對她半玩笑的問話認了真,思索兩秒,「我想,是因為妳個性的關係吧。」他深深盯著她,緩慢說道,「妳太獨立了,堅強得讓一個男人覺得沒有插手的餘地。」 「我太獨立?」 「妳知道,男人都喜歡當英雄,喜歡保護自己的女人。」他眨著眼,眸子爍著璀光,「要是他們發現女友比自己還堅強,絕對活不下去的。」 「活不下去?」凱容嗤之以鼻,「你未免說得太嚴重。」 「是真的!」海浩強調,「我們拉不下這種面子。」 「這麼說,為了找男人我還得假裝柔弱囉?」 「最好是這樣。」海浩拉開半真半假的微笑,「妳啊,最好常常穿穿長裙什麼的,」他故意上下打量她,「好矇騙世人。」 他根本不曉得這樣打量她會讓她心慌意亂,不知如何是好。 凱容蹙眉,不覺躲著他眼光,「用這種方法即使真騙到男人又怎樣?他很快會認清我的真面目。」 「所以要學著別那麼獨立,凱容。」他輕輕嘆息,「偶爾也留給男人一點表現機會嘛,偶爾對他撒撒嬌會怎樣?」 「撒嬌?我不會。」 「妳會的。」他依然淡淡地笑,語氣百分百肯定,「女人天生會撒嬌。」 ※ ※※ 女人天生會撒嬌。 是啊,海浩說的不錯,女人是天生會撒嬌。 即便凱容不覺得自己會,但她仍在不自覺當中流露了女人嬌氣的一面。 這樣的嬌氣表現在面對海浩時,她偶爾會顰眉咬唇,假裝對他的話不以為然,有事求他時,也會不自覺放軟嗓音。 「幫個忙嘛,海浩,我老闆限我一星期內提出報告,你就幫我聯絡一下你們大老闆,讓我訪問訪問他?」 「可是大老闆這陣子很忙,香港台北兩地跑,我怕他沒空……」 「幫我求個情嘛,貴公司大老闆不是一向最賞識你?」 「算了吧,我不過是無名小卒。」 「別找藉口推託啊,海浩,我知道你人最好,琪珊三天兩頭跟我稱讚你待人體貼。」 「拿琪珊壓我?」他開著玩笑。 「誰叫你不顧念我們朋友道義,」她故意裝委屈,「我只好拿你女朋友做要脅啦。」 「好好,算我怕了妳。」海浩終於投降,「我盡量幫妳約約看就是了。」 「謝啦。」她高興地一拍手掌,笑容粲然,「我就知道你做人最好。」 「先說好,事成後怎麼謝我?」 「請吃一頓飯,隨你愛上哪兒。」她慷慨許諾。 他亦毫不客氣接受。 於是在那個氣溫十八度的夜晚,兩人相約吃飯,酒足飯飽後,海浩領著她走在微涼的台北街頭,半晌,徐悠開口。 「琪珊剛剛答應了。」 「答應什麼?」凱容莫名其妙。 「她答應我可以試試看和別的女人交往。」 「什麼?」凱容怔然,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接口。 「妳忘了嗎?上回我跟妳說過的,我曾經跟琪珊討論過這個問題……」 「我知道你們的問題。」她截斷他,語氣滿是不敢置信,「但你怎麼——怎麼能真的跟琪珊提起這個?你……她一定很難過!」 海浩彷彿有些驚訝她激動的反應,「我以為妳不會反對——」 「為什麼不會?」 「妳一向是很開明的女人啊。」海浩皺眉,「妳知道我並不是想背叛琪珊,我只是不確定而已。」他停頓一會兒,「我需要確認自己的感情。」 「到現在你還不能肯定自己愛琪珊?」 「我愛她!」海浩眸子瞬間點燃火焰,「我只是——」他忽地一怔,眸光一斂,「不能肯定她是否真的就是那個人——」 「你不能肯定她是否是你最終的人生伴侶?」她低聲問,望向他的眸光悲哀。 如果他到現在還不能確定琪珊是他人生最佳良伴,當初他為什麼會愛上琪珊?為什麼不曾稍稍考慮過她? 為什麼他選擇了琪珊而不是她? 幸福杯——她怔怔地望著他,想起了琪珊曾經告訴過她的比喻。 「我現在就好像捧著快滿出來的幸福杯,好怕它有一天不小心倒了、碎了……」 屬於他們倆的幸福杯終於還是落地了嗎? 凱容忽然覺得有些冷,攏緊了米色開襟薄外套,如水的夜風流過她冰冷的面頰。 海浩的沈默更加冷卻她一顆心,「究竟怎樣?你說啊。」她受不了了。 「嗯,」良久,他終於應了一聲,「我是不能肯定。」 她垂簾掩眸,深吸口氣,「那,你有對象了嗎?」 「對象?」 「準備嘗試交往的對象?」 「……沒有。」 「但你還是想找某人試試?」 「不錯。」 那就找我吧。如果你一定要跟琪珊以外的女人交往,我寧願那個女人是我。 跟我交往吧。你不知道我曾經在午夜夢迴時這樣幻想過無數次,幻想有一日能依偎在你懷裡,臉頰貼著你的,紅唇與你輾轉相接。 我渴望與你熱情相擁—— 凱容想著,不知為何瘋狂的想法忽地席捲腦海,激烈的血流沸騰,威脅著滾燙她全身,就連神智也被燒得混沌不明。 「跟我交往吧。」她以為自己只是在心中喃喃說道,沒料到聲音竟真的衝出嗓子。 ※ ※※ 「跟我交往吧。」 這句話彷彿晴天霹靂,一下子擊中了海浩,骨髓一陣激顫。 說實在話,雖然他曾考慮過試著與別的女人交往,也真的對琪珊提出了這樣的要求,但從來沒想過對象可能是凱容。 琪珊最好的朋友? 這會不會太過份了?選擇與琪珊的好朋友交往? 但,還有誰比凱容更適合? 除了琪珊,她是最能貼近他心的女人,在某方面,她甚至比琪珊更瞭解他。 在她面前也比在琪珊面前更讓他能放鬆自己情緒,更能坦然訴說心事。 和她在一起挺開心。 如果真要在琪珊以外的女人選一個,他毫無疑問會選凱容。如果真有哪個女人比琪珊更適合他,也只會是凱容。 就是凱容吧。 莫名的衝動令他下了決心,海浩決定試著以不同的眼光看待凱容,不再是個朋友,而是個完完全全的女人。 一個可能的未來伴侶。 他跟凱容交往了。如果經常互通電話,相偕用餐,見到她面便感到無限歡欣算是交往的話,那他們的確算是交往了。 但他卻沒有守住自己的承諾。 「當你決定跟另外一個女人交往時,讓我第一個知道。」 他沒有告訴琪珊。 他不知道為什麼,說謊不是他的風格,何況他又一向最重然諾。 他只是——只是隱隱知道這樣會深深刺傷琪珊—— 但紙終究包不住火,她還是知道了。 「為什麼?為什麼不先告訴我?海浩,為什麼?」 為什麼? 面對琪珊聲聲淒楚的質問海浩發現自己無法回答,在看著她沈痛又哀傷的容顏時,他只覺心臟痛得像被千軍萬馬踐踏,了無止境的折磨。 「我不是故意要傷害妳的,琪珊,」他焦急地想要解釋,「我還是愛妳,仍然不變,我只是——」 「你只是需要確認自己的愛情而已。」琪珊悲哀地接道,「我知道現在你仍愛我,但或許有一天會變的……」 「琪珊——」海浩不知該如何回答,不曉得怎樣安慰她。 是,對她的感情或許真的會變,這也是他想冒險嘗試的原因。 他需要知道自己對她的感情是否能恆久不變,是否能永遠維持在適合愛情滋長的溫度。 「那我是不是也該這麼做?」琪珊忽地幽幽開口。 他一愣,「怎麼?」 「我是否也該去找另外的男人,試試看他是否能改變我對你的感情?確定我對你的感覺不會變?確定我之所以愛你是因為我愛你,而不是因為你是我生命中第一個掠奪我心的男人?」 她一連串地問道,一字一句皆敲入海浩心坎,如暮鼓晨鐘擊得他暈頭轉向。 他從沒想過一向溫婉的琪珊會這麼說,一向柔煦的她也會反擊,一向深深愛他的她也會想找別人來確定自己的感情依歸。 是啊,他為什麼沒想過? 如果他們之間的感情是不能確定的,那麼就該是雙方面,猶豫的不只是他,琪珊亦然。 憑什麼讓琪珊認定就是他呢? 但,他無法想像琪珊跟另外一個男人在一起,光是知曉有這樣的可能就讓他覺得全身骨髓無數嫉妒的小蟲在咬嚙。 「溫度涼了,」琪珊忽地低低說道,「我沒辦法只靠一個人為它加溫——」 「說什麼?琪珊,」他不解,「我不明白妳的意思。」 她沒有立刻回答,身子一顫,羽狀的眼簾緩慢揚起。 海浩驚覺那簾幕後悄然閃爍的竟是點點淚光,不一會兒,兩顆晶瑩珍珠更奪去了他全部鎮靜。 「我從來不曉得什麼叫恨,海浩……」琪珊哽咽著,氣息紛亂,語音低茫,「但我現在卻恨凱容,還有你——我恨你們兩個——」 她嚶嚶啜泣著,雖是極力克制激動的情緒,卻仍難以撫平受傷的心靈。 「我恨你們。」 她含淚的控訴震驚了海浩,見她憂傷哭泣的模樣更完全絞扭他一顆心。 他好心疼,從來便只想溫柔呵護她、捧她在手心,卻沒想到惹得她傷心欲絕的人竟是他。 「我不想傷害妳,琪珊,真的不想。」他匆忙解釋著,痛到心坎的焦急,全然的無力瞬間攫住他。 而眼淚,終於也逃出他眼眶。 ※ ※※ 「曾幾何時,我驚覺我倆情愛的溫度降到只有十八度,不全然冰冷,卻涼得讓人心痛心酸。」琪珊在信上刻著斑斑心事,「我拼命想加溫,可再也想不出有什麼辦法——我已經累了。」 凱容看過信,默默交還給海浩。 「她曾經告訴我,自己像捧著快滿出來的幸福杯,很怕它不小心倒了、碎了。」她淡淡漠漠地笑,唇邊的紋路刻畫著哀傷,「沒想到在還沒倒之前,裡面的液體就先涼了。」 「幸福杯——」海浩怔忡,楞楞地思索著這第一次聽來的說法。 他從來不曉得原來琪珊是這樣看待他們之間的感情,從來不知道她心中原來有如許多惶恐、不安,戰戰兢兢。 他只想過自己不能抱著猶豫的心態決定終身伴侶,卻從沒想過琪珊為維持他們之間的感情溫度是如此小心翼翼,費盡了心思。 他太自私,太不夠成熟—— 「該還給她了。」凱容忽地說道,眸中蒙上朦朧煙霧,「從她手中偷來的幸福杯我該還她了。」 那煙霧會是什麼?海浩看著她深邃星眸,驚恐地猜測著。 「請你再次為她加滿,海浩。」凱容語音沙啞,「我自私地在裡頭偷偷舀了一匙,喝下的液體無法再還給她,只能靠你再次為她加滿。」她仰起蒼白容顏,「答應我,為她加滿杯子,為裡頭的液體加溫。」 「凱容,妳的意思是——」 「我們結束吧。」她語音細微,「你的實驗也該得到結果了。難道到現在你還不能確認自己的感情?」 「凱容,」他凝望她許久,終於問出一直渴望知曉答案的問題,「為什麼妳會提議我和妳交往?」 她身子一顫,彷彿震驚他的問題,半晌,才總算幽幽啟唇,「因為我愛你。」 海浩一震,真正恍然大悟,而在那一刻,他終於也稍稍摸透自己的心思。 會猶豫是因為凱容。 或許他從來不曾明白瞭解過,但潛意識裡他仍感受到凱容對他的濃濃愛意,而他,也的確深深欣賞她的一切。 他是選了琪珊,不錯,但總無法肯定自己的抉擇是正確的。 為什麼是琪珊?為什麼不是凱容? 或許他內心也曾經這樣問過自己千千萬萬遍吧,卻總沒有一個確定的答案。 所以他才自私地想要一個機會,要一個可以肯定他抉擇的機會。 但他現在確認了嗎? 他彷彿仍不清楚。 「愛情的世界是容不下三個人的,這樣會破壞系統的平衡,只會讓系統內的能量潰散。」凱容淡淡說著,雖然神情冷靜,仍讓海浩產生想伸手抹去她眼淚、溫柔撫慰她的衝動,「能量一旦散盡,系統內的溫度也就冷卻了。」 「我和琪珊感情的溫度只有十八度嗎?」他克制住自己的衝動,一面想著琪珊信裡的話。 「還你吧。」凱容做了個捧杯物歸原主的手勢,「小心,別碰碎碰倒它了。從今以後,這杯子還是由你們兩人共同守護吧。」 「那妳呢?凱容,妳怎麼辦?」海浩問著,管不住焦慮的心。 「我只是個該自動退出的第三者。」 「但是……」海浩怔怔瞧著她,難以形容的滋味襲上他心頭,全身神經緊繃,「我的選擇正確嗎?凱容,」他急急問道,「我做了正確的抉擇嗎?」 「不管正確或錯誤,你在很久以前就做了選擇了。」她憂傷地回道,「就在那個秋天夜晚——」 ※ ※※ 是的,在那個秋夜裡,他做了選擇,選擇琪珊成為他夢中情人。 當時,琪珊確實在第一眼便攫住了他所有心思,讓他完全無暇顧及伴在她身邊的另一個女人。 一直要到很久很久以後,他才驀然驚覺凱容的存在。 而不知不覺間,凱容也悄悄進駐他的心房,但,已然太遲。 因為他已經做了選擇,在那個初識兩個女人的夜晚,他再沒機會重新選擇一次。 人生是不能重來的,發生過的事情不可能重新輪轉,永劫迴歸。 他只能信任自己的選擇。 他想,或許只要能持續供給幸福杯能量,他跟琪珊的愛情溫度就能恆久不變。 永遠停在最熱情的沸點。 那麼,不論他曾經做的選擇是否正確,它都會成為最正確的了。 只要他小心不讓杯內液體 down到微涼的十八度—— PS:這是我在1999年寫的短篇小說,當時究竟是在怎樣的心情寫下這樣的小說,現在已不復記憶了~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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